第二十五章 燕窝藏毒风波起-《凤倾天下:嫡女谋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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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景仁宫的清晨总是来得格外早。

    卯时三刻,天刚蒙蒙亮,沈清澜已由宫女伺候着起身。自从有孕三月余,她的起居越发规律谨慎。青羽亲自盯着小厨房熬煮安胎药,每一味药材都要经她眼过手查,才敢送入主子口中。

    “娘娘,今日皇后娘娘那边送来了赏赐。”大宫女玉簟捧着朱漆托盘进来,盘中是一盅炖得晶莹剔透的血燕窝,旁边还有两匹流光锦缎。

    清澜正对镜梳妆,闻言透过铜镜看去。镜中人容颜依旧绝丽,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孕中的柔和。她放下玉梳,缓步走到桌前,青羽已取出银针准备试毒。

    “这是皇后娘娘体恤娘娘有孕辛苦,特意从私库里取出的金丝血燕。”玉簟轻声道,“说是南边进贡的珍品,统共就那么几两。”

    银针探入燕窝,取出时光亮如初。青羽又用特制的试毒玉片——那是太后早年所赐,能验出数十种罕见毒物——在燕窝表面轻刮,玉片未变色。

    清澜却未立即食用。她拿起白瓷勺,轻轻搅动燕窝,浓稠的胶质在勺间拉出细丝,香气扑鼻。动作间,她忽然嗅到一丝极淡的异香,混在燕窝本身的清甜中,几乎难以察觉。

    “等等。”清澜放下勺子,对青羽使了个眼色。

    青羽会意,转身从内室取出一个小巧的紫檀木盒。盒中整齐排列着十余个小瓷瓶,是清澜依母亲遗下医书自配的验毒药剂。她取出一瓶淡黄色药水,滴入燕窝边缘。

    药水与燕窝交融,起初并无变化。清澜耐心等待,约莫十息后,接触药水的那一小块燕窝竟泛起极淡的青色,旋即消逝。

    “这是……”青羽脸色一变。

    “堕红散。”清澜的声音很轻,却冷得像腊月寒冰,“无色无味,银针试不出,寻常试毒玉也验不到。唯有用曼陀罗花汁配制的药水,方能使其显色。”

    玉簟吓得跪倒在地:“娘娘明鉴,这燕窝从坤宁宫送到景仁宫,奴婢一路亲手捧着,绝无旁人经手!”

    清澜抬手示意她起身:“本宫知道不是你。去,将小厨房那只白猫抱来。”

    不多时,一只通体雪白的狮子猫被抱了进来。这是前几日波斯使臣进贡的玩宠,皇帝知清澜喜欢猫儿,特意赐了一只。清澜舀了小半勺燕窝,放在猫食碟中。

    白猫闻了闻,伸出舌头舔食。起初并无异样,还在清澜脚边蹭了蹭。约莫一刻钟后,猫儿忽然发出凄厉的叫声,腹部剧烈抽搐,口鼻渗出暗红色血液,倒地不动了。

    殿内一片死寂。

    清澜看着猫尸,指尖微微颤抖。她抚上尚未显怀的小腹,那里正孕育着她与皇帝的第一个孩子。若是她方才用了这燕窝……

    “青羽。”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“去乾清宫禀报皇上,就说本宫腹痛不适,请太医。记住,先别提燕窝的事。”

    青羽领命而去。

    清澜又对玉簟道:“将这燕窝好生封存,猫尸也放在冰鉴里。传本宫的话,今日景仁宫闭门,任何人不得出入。”

    辰时初,乾清宫的御驾便到了景仁宫。

    萧景煜大步走入殿内,龙袍的下摆带起一阵风。他身后跟着太医院院判周太医及两名御医,皆是脸色凝重。

    “清澜!”皇帝见清澜倚在榻上,面色苍白,急步上前握住她的手,“哪里不适?太医,快给昭妃诊脉!”

    周太医上前请脉,片刻后神色稍缓:“回皇上,娘娘脉象虽有些虚浮,但胎象尚稳。只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只是什么?”萧景煜沉声问。

    清澜抬起眼帘,眼中已有泪光:“皇上,臣妾……臣妾差点就见不到您和孩子了。”她示意玉簟将封存的燕窝和猫尸呈上,将事情原委细细道来。

    随着她的叙述,萧景煜的脸色越来越沉。当看到那猫尸惨状时,他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上,震得茶盏哐当作响:“好大的胆子!竟敢谋害皇嗣!”

    “皇上息怒。”清澜拉住他的衣袖,泪珠滚落,“臣妾侥幸逃过一劫,只是这幕后之人……实在狠毒。”

    萧景煜深吸一口气,压下怒火,对周太医道:“验这燕窝!”

    周太医早已准备好工具。他取出特制的药水——与清澜所用相似,但配方更为复杂——滴入燕窝。青色痕迹再现,虽淡却清晰。

    “确是堕红散。”周太医声音发颤,“此药乃前朝禁药,由西域红花、断肠草、麝香等十余味药材炼制而成。女子服之,轻则流产,重则血崩而亡。且……此药有一特性,若混入燕窝、阿胶等滋补之物,药性会延缓发作,约莫两个时辰后才会生效。”

    两个时辰。清澜心中一寒。若她早上服下,正好是在午膳后发作。那时再查,证据早已被消化殆尽,只能归咎于“意外小产”。

    “查!”萧景煜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,“给朕彻查!从坤宁宫到景仁宫,经手过这燕窝的每一个人,都给朕揪出来!”

    皇帝雷霆之怒,后宫震动。

    不过半个时辰,乾清宫的侍卫已将坤宁宫送赏赐的太监、宫女全部扣押。皇后陈氏闻讯匆匆赶来景仁宫,一进门便跪倒在地:“皇上明鉴!臣妾绝无谋害昭妃之心!那燕窝确是臣妾所赐,但臣妾怎会下毒害皇嗣!”

    萧景煜端坐主位,面无表情:“皇后,燕窝出自你坤宁宫小库房,经你贴身宫女之手取出,由你宫中太监送至景仁宫。你说与你无关,证据呢?”

    皇后脸色惨白,连连叩首:“臣妾……臣妾实在不知!那燕窝是南诏进贡,入库时都验过的!定是有人陷害臣妾!”

    清澜静静看着这一幕。皇后陈氏年过三十,虽贵为六宫之主,却因膝下无子而地位不稳。她会蠢到在众目睽睽下毒害有孕妃嫔吗?可能性不大。但若不是皇后,又是谁能在坤宁宫动手脚?

    “皇上。”清澜轻声开口,“臣妾以为,皇后娘娘母仪天下,仁德宽厚,断不会行此毒事。许是……许是坤宁宫中混入了奸细,欲一石二鸟,既害皇嗣,又陷皇后于不义。”

    萧景煜看向她,眼神复杂:“清澜,你太过善良。”

    “臣妾只是不愿冤枉好人。”清澜垂眸,“还请皇上细查,莫要让真凶逍遥法外。”

    皇帝沉吟片刻,下令:“将坤宁宫所有宫人分开审讯,特别是掌管小库房的、经手燕窝的。周太医,你去坤宁宫,将小库房中所有药材、补品全部查验!”

    审讯从上午持续到傍晚。

    景仁宫偏殿临时改成了审讯室,内侍省太监、慎刑司嬷嬷轮流上阵。凄厉的哭喊声、求饶声隐约传来,听得人心中发怵。

    清澜在自己的寝殿内,隔着帘子听青羽汇报进展。

    “经手的太监宫女共八人,都说未曾打开过食盒。”青羽低声道,“燕窝是皇后身边的徐嬷嬷亲自从小库房取出,装入填漆食盒,用黄封封口。食盒送到景仁宫时,封口完好。”

    “徐嬷嬷呢?”

    “正在审讯。她是皇后从陈家带进宫的陪嫁嬷嬷,伺候皇后二十余年了。”

    清澜指尖轻叩桌面。陪嫁嬷嬷,最是忠心不过。若是她也出了问题……

    正思索间,外头忽然传来喧哗声。一个太监慌慌张张跑进来:“娘娘,不好了!徐嬷嬷她……她撞柱自尽了!”

    清澜猛地站起:“什么?”

    赶到偏殿时,只见殿柱上一滩暗红血迹,徐嬷嬷倒在地上,已气绝身亡。几个太监正手忙脚乱地收拾。

    慎刑司总管跪在皇帝面前,颤声道:“奴才正在问话,徐嬷嬷忽然大喊一声‘奴婢以死明志,皇后娘娘冤枉啊’,就……就冲过去了。奴才阻拦不及,请皇上治罪!”

    萧景煜脸色铁青。人死了,线索断了。

    周太医此时从坤宁宫赶回,禀报道:“皇上,臣查验了坤宁宫小库房,其余药材补品均无问题。只有那血燕……臣发现装燕窝的锦盒底层,有极细微的粉末残留,经检验正是堕红散。”

    “锦盒从何处来?”

    “是……是内务府三个月前统一配发给各宫的。”周太医额上冒汗,“各宫主子若有珍贵补品,都用的这种锦盒。坤宁宫领了五个,这是其中之一。”

    范围又扩大了。内务府经手的人更多,查起来更难。

    皇后跪在地上,泣不成声:“皇上,臣妾冤枉……徐嬷嬷跟了臣妾二十年,她以死明志,臣妾真的没有下毒啊……”

    萧景煜看着皇后的泪容,又看看一旁沉默的清澜,心中烦躁。他何尝不知皇后可能被陷害?但证据指向坤宁宫,徐嬷嬷又自尽,此事必须有个交代。

    “皇后陈氏,御下不严,致宫中混入奸细,险些害及皇嗣。”皇帝最终开口,声音威严,“即日起禁足坤宁宫三月,闭门思过。宫中事务,暂由昭妃协理。”

    皇后浑身一颤,抬头想要辩解,却对上皇帝冰冷的目光。她最终伏下身去,声音凄然:“臣妾……领旨。”

    众人散去后,景仁宫恢复了宁静。

    清澜独坐窗边,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。青羽轻手轻脚地点上灯,烛光映照着她沉静的侧脸。

    “娘娘,徐嬷嬷这一死,线索全断了。”青羽低声道,“皇上虽然罚了皇后禁足,但明眼人都知道,皇后恐怕是替人顶了罪。”

    清澜没有接话。她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玉佩,那是皇帝前日所赐,上面刻着“平安”二字。玉佩温润,却暖不了她此刻的心。

    “是清婉。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却笃定。

    青羽一怔:“婉夫人?可她人在宫外,如何能在坤宁宫动手脚?”

    “她不需要亲自下手。”清澜放下玉佩,指尖在桌面上划着什么,“徐嬷嬷是陈家的家生奴才,家眷都在陈家为仆。清婉只需买通徐嬷嬷的家人,以性命相胁,徐嬷嬷便不得不从。”

    青羽恍然:“所以徐嬷嬷自尽,是为了保全家人!”

    清澜点头:“而且,她自尽前喊的那句‘皇后娘娘冤枉’,表面是为皇后喊冤,实则是坐实了皇后指使的嫌疑——若她真是清白,为何不等查清就急着以死明志?这分明是心虚。”

    “好毒的心计!”青羽倒吸一口凉气,“一石三鸟。若娘娘服了燕窝,便是皇嗣不保;若事情败露,有徐嬷嬷顶罪,皇后被禁足;即便皇上不信是皇后所为,线索也断了,查不到婉夫人头上。”

    清澜闭了闭眼。这就是她的好妹妹,即便人在宫外,手也能伸进后宫,差点要了她和孩子的命。

    “娘娘,既然知道是她,为何不告诉皇上?”青羽忍不住问。

    “证据呢?”清澜苦笑,“徐嬷嬷死了,她的家人恐怕也早已被清婉控制或灭口。我们空有猜测,拿不出实证。贸然指控,反而会被反咬一口,说我陷害庶妹。”

    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夜色已浓,宫中点点灯火,看似繁华,实则处处杀机。

    “青羽,你说这后宫之中,最重要的是什么?”

    青羽想了想:“是皇上的宠爱?”

    “是势力。”清澜转身,烛光在她眼中跳跃,“皇宠会淡,恩情会薄。唯有自己的势力,才是最坚实的依靠。今日若我有足够的人脉眼线,早该知道坤宁宫有异动,何至于险些中招?”

    她走回书案前,铺开宣纸,提笔写下两个字:德妃。

    “娘娘要拉拢德妃?”青羽有些意外,“德妃娘娘性子孤高,素来不与人结交。且她是将门之女,父亲镇北侯手握兵权,皇上对她……未必全然放心。”

    “正因如此,她才需要盟友。”清澜蘸墨续写,“德妃入宫五年,一直无宠。不是因为她容貌不佳——镇北侯之女,姿色怎会平庸?而是因为她背后有兵权,皇上要平衡朝局,就不能让有兵权的妃嫔诞下皇子。”

    她笔锋一转,又写:小顺子。

    “御前太监总管王德的徒弟,今年刚满十八,却已能在御前伺候笔墨。”清澜缓缓道,“王德年事已高,退下来是迟早的事。几个徒弟中,小顺子最是机灵,也最缺靠山。”

    青羽明白了:“娘娘要培植自己的势力了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培植,是结盟。”清澜搁下笔,看着纸上墨迹未干的两个名字,“德妃要的是在这后宫生存的保障,小顺子要的是将来的前程。而我,要的是眼睛和耳朵。”

    她将纸凑近烛火,看着它缓缓燃烧,化作灰烬。

    “明日,你去御花园折几枝新开的玉兰,给德妃送去。就说本宫见她前日多看了几眼,特意赠之。”

    “那……小顺子那边?”

    清澜从妆匣中取出一枚金镶玉的扳指,那是皇帝赏赐的物件中不太起眼的一件,却用料上乘,工艺精湛。

    “你找机会,将这扳指‘不慎’落在御书房附近。小顺子若是个聪明的,自会来还。届时,你便说本宫赏识他忠心,赏他了。”

    青羽接过扳指,有些担忧:“娘娘,这样会不会太明显?”

    “就是要明显。”清澜微笑,“在后宫,藏着掖着反而惹人猜疑。我就是要让人知道,我在拉拢人心。但拉拢谁、如何拉拢,分寸在哪里,这才是学问。”

    她抚上小腹,那里有轻微的隆起,是她在这深宫中最珍贵的依仗,也是最危险的软肋。

    “清婉这一击,虽然狠毒,却也让我看清了。单打独斗,终究走不长远。从今往后,我要让这后宫,处处有我的人。”

    翌日清晨,御花园。

    德妃苏静姝正在亭中作画。她一身淡青色宫装,发髻简洁,只簪一枚白玉簪。眉目清冷,颇有几分拒人千里的气质。

    “德妃娘娘金安。”青羽捧着玉兰花枝上前行礼,“我家昭妃娘娘见前日娘娘在御花园赏玉兰,似乎很是喜欢。今日玉兰开得正好,特意让奴婢折几枝送来,给娘娘插瓶。”

    苏静姝笔下未停,淡声道:“昭妃有心了。放那儿吧。”

    青羽将花枝放在石桌旁,却不立即退下,而是轻声道:“娘娘这幅《寒梅图》画得真好,只是……梅花孤高,虽雅却寂。我家娘娘常说,花该开在热闹处,才不负春光。”

    苏静姝笔尖一顿,终于抬头看向青羽。她有一双极美的凤眼,眸光清冷如寒潭。

    “昭妃让你带什么话?”

    青羽压低声音:“我家娘娘说,御花园东角的紫藤架下,有处景致极好,午后未时三刻的光影最佳。娘娘若得空,可去瞧瞧。”

    说罢,她躬身退下。

    苏静姝看着那几枝玉兰,花瓣上还带着晨露,晶莹剔透。她沉默良久,最终搁下笔,对身边宫女道:“收了吧。”

    午后,紫藤架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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